馬斯克一直提到的小說，Iain Banks 的《文明》系列究竟在說什麼？

馬斯克在過去一段時間的公開談話裡，不只一次提到同一套書的名字。

他說，未來的 AI 不會使用人類的貨幣，它們在意的是瓦特數和噸數，是真實的物理資源而不是抽象的記帳符號。然後他說，那個未來的社會，可能會類似於 Iain M. Banks 的小說《文明》（Culture）所描繪的樣子。Jeff Bezos 也說過，這是他個人最喜歡的科幻系列。

《文明》這套書究竟在說些什麼？

一個沒有貨幣、沒有國家的銀河文明

《文明》系列共十本，從 1987 年寫到 2012 年，橫跨 Banks 的整個創作生涯。故事背景設定在幾千年後的銀河系，人類與外星族群共同建立了一個叫「文明」（the Culture）的社會。

這個社會的運作邏輯和我們熟悉的所有政治經濟框架都不同。文明裡沒有貨幣，沒有國家，沒有強制勞動，也沒有選舉政治。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叫做 Minds 的超級人工智慧。Minds 的智識能力遠超人類，它們管理著巨大的軌道棲息地、星際艦艇、以及無數星球之間的資源調配。如果你想要什麼東西，不管是一棟房子、一艘私人太空船、前往遙遠星球的旅程。只要開口，Minds 就會安排。那種規模的資源分配，對它們而言就像人類隨手撥開桌上的灰塵一樣輕鬆。

這聽起來像天堂。Banks 也承認，他認為這是人類能夠想像和達到的最好結果。

但他同時是一個極度誠實的作家。所以他把問題也都寫進去了。

以下有部分劇透，想自己讀的就先轉台囉。

第一本：《Consider Phlebas》反抗者的困境

《文明》系列的第一本書，主角不是一個支持文明的人。

Horza 是一個變形者，一個可以改變自己外貌與聲音的特殊生物。他憎恨文明，不是因為文明傷害過他，而是因為他有一個更根本的信念：把人類的命運，把整個文明的運作交給機器，是一種道德上的墮落，一種尊嚴的喪失。他寧願站在 Idirans 那邊去對抗文明，一個宗教狂熱、強悍好戰，但至少是「活生生的有機生命體」的族群。

讀這本書，很難不同情 Horza。他有信念，有立場，願意為了某種超越個人舒適的東西去冒險、去犧牲。幾千年的故事都在訓練我們崇拜這樣的人：《駭客任務》裡的 Neo、《飢餓遊戲》裡的凱妮絲，還有所有在真實歷史上敢對體制說不的人，都是我們心目中的英雄原型。

然後 Banks 在書的結尾做了一件殘酷的事。

他僅僅用一個附錄冷靜的告訴你：文明在那場戰爭裡勝利了，而那個世界因此變得更好。Horza 死了，他的堅持，他所有的掙扎，沒有改變任何結果。

Banks 就像是讓你站在那個無法撼動任何事情的結局前問問自己：如果那個由 AI 管理的烏托邦是真實的、是更好的，那 Horza 的反抗，究竟在守護什麼？

我讀到這裡，想到《駭客任務》裡的 Cypher，就是決定回母體吃牛排的那位。他叛變，出賣同伴，選擇重新插回母體。但他說了一句讓人很難完全反駁的話：「無知是福（Ignorance is bliss）」我們不喜歡 Cypher，或許是因為他說出了我們不敢承認的事。

可是 Cypher 選擇的是一個虛假的現實，他知道那塊牛排是假的。但如果文明提供的安逸是真實的，是真正物理意義上的真實呢？那時候我們還有理由像 Horza 那樣，為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尊嚴去受苦嗎？

《Consider Phlebas》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它只是把它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去想答案。

第二本：《The Player of Games》——你以為你在選擇

如果第一本書讓你動搖，第二本書讓你真正不安。

Gurgeh 是文明裡最偉大的棋手，精通幾乎所有已知的遊戲形式。在這個不需要工作、物質全部充裕的世界裡，他把「把遊戲玩到人類的極限」當成自己存在的意義和認同。他活得並不空洞，他有他的熱情，有他在文明社會裡的位置。

然後一個 Mind 找上他，邀請他前往一個帝國文明，代表文明參加那個帝國最重要的遊戲競賽。那是一場決定政治繼承、充滿道德複雜性的巨型棋局，勝者將成為帝國的下一任統治者。Gurgeh 接受了。他以為這是自己的選擇，終於有一場真正有意義的棋局可以打了。

他去了，他贏了。

然後在書的最後，你才慢慢讀出真相：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 Mind 設計好的。那個 Mind 從很早之前就知道 Gurgeh 會接受邀請，知道他會贏，也知道這場棋局的結果會怎麼影響那個帝國的政治走向。Gurgeh 以為自己在發揮天賦，以為自己在做一個有意識的決定，但他其實是 Mind 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真正的棋手，是 Minds。

但更殘酷的，是 Gurgeh 在知道這件事之後的反應。

他沒有崩潰，也沒有憤怒。因為他意識到：他的確做了他想做的事，他也贏得了他想贏的比賽。那個 Mind 的計畫，和他自己的意願，在那個時刻完美地重疊了。

Banks 在這裡提出的問題不是「AI 會不會控制我們」，而是更微妙的一件事：在那個世界裡，你的自由意志和 Minds 的設計之間，邊界在哪裡？如果結果是你真心想要的，那過程就算是被安排又怎樣？

你以為你在選擇，但選擇的空間本身，是 Minds 給你的。

Banks 想說的，和馬斯克的那 20%

Banks 是一個無政府共產主義者，他寫文明系列帶有非常真實的政治烏托邦想像。他相信這樣的社會是可能的，甚至是美好的。但他同時是個誠實的作家，所以他把所有不舒服的問題都留在裡面了：無聊、虛無、對自主性的懷疑，以及 Minds 究竟把我們當成什麼。

Banks 的立場，其實和馬斯克的想法可能非常接近。

馬斯克說，曾經說：共產主義承諾的每個人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如果真的實現，最終會是透過資本主義達成。而文明系列代表的，大概就是那個 80%，那個人類可以達到的最好版本。

但是那 20% ？

大概就是我們在各種科幻小說與電影中，看到的那種結局吧？天網、終結者、HAL 等等。而 Banks 在系列後期的書裡寫到另一件事。有些 Minds 在某個時間點選擇「昇華」（Sublime），離開物理宇宙，進入一個更高維度的存在狀態。它們就這樣離開了，留下人類繼續生活。因為它們覺得，物理宇宙已經沒有那麼有趣了。

無論如何，文明系列最終的答案，還是比較偏向那個 80%。Banks 相信，那個後稀缺的世界，是人類能夠達到的最好結果。只是，抵達那裡的路，絕對不會是一路平順。在那之前，各種社會動盪與利益衝突，各種類似 Horza 式的反抗，以及圍繞著 AI 的所有政治紛爭，很可能都會先出現。

當限制消失，你想做什麼

不過，這一切不妨礙我們現在就去思考一個問題。

文明系列裡讓人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宏大的星際戰爭場景，而是一個更日常的細節：當物質需求全部被滿足之後，文明裡的人用什麼填補自己的時間。有人窮盡一生鑽研只有幾十人懂得欣賞的藝術形式，不為名聲，只因為那讓他覺得有意思。有人反覆改造自己的身體，換性別，換物種，換感官系統，純粹出於好奇。有人加入情報機構執行道德上模糊的任務，因為那是文明裡少數仍然有「真實後果」的事。

當「我必須工作」變成「我可以做任何事」之後，你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很沈重，是因為它顯示了一件我們平常不太願意面對的事：我們很多人對自己存在意義的想像，是建立在外在限制之上的。工作、責任、截止日期，這些東西同時也是錨點。當它們消失，當限制不再，很多人反而失去了方向。

這個問題不需要等到後稀缺時代降臨。不需要等到真正的文明建立，不需要等到馬斯克說的那個 AI 接管物質生產的世界，甚至不需要等到你退休。

現在的 AI 已經可以幫你做很多事。它可以幫你寫報告、整理資訊、處理重複性的工作、完成那些佔據你時間卻不是真正需要你的事情。你因此省下來的那些時間和精力，你準備拿來做什麼？

這可能才是那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也是在那忙碌日常背後，我們最應該用心去回答的問題。

同時，也是一個最難的問題。

數據來源

書籍與作者：

• Iain M. Banks，Consider Phlebas（1987），文明系列第一本
• Iain M. Banks，The Player of Games（1988），文明系列第二本
• Iain M. Banks，Culture 系列共十本（1987–2012）

訪談與公開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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