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時代的軟體末日論:軟體業利潤將被抽乾?
一個收購軟體致富的大亨、高盛資訊長、加上市值百億的資安公司 CEO,三個截然不同位置的人為什麼不約而同說軟體業出現了巨大的結構重整?從供給面的 Vibe coding,到需求面的 AI Agent 攔截,中介層的重整正在發生。
高盛集團資訊長 Marco Argenti 在最近的訪談中,直接地承認:
我們已經終止了部分軟體供應商的合約。
同一時間,Okta 執行長 Todd McKinnon 在最新一季財報電話會議上,被問到 SaaS 末日論時說:
We are paranoid.
Okta 是一家市值 140 億美元的企業身份驗證與安全管理公司,負責管理企業員工「誰能登入什麼系統、誰有權限看什麼資料」。換句話說,這是一家做企業基礎安全設施的公司,理論上是最不容易被取代的那種軟體。他的說:我看到了巨大威脅,但同時也看到巨大機會,所以不能鬆懈。
而 Andrew Wilkinson,Tiny 創辦人,一個靠收購軟體公司致富的人,公開說自己的產業快完蛋了。他在 X 上發了一篇長文,說 Anthropic、Google 和 OpenAI 即將從根部把軟體業的利潤抽乾。
三個完全不同位置的人,一個買軟體的、一個做軟體的、一個賣軟體的,卻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軟體業將出現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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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供給面衝擊,建構軟體的成本趨近於零
這一層大家都知道。Vibe coding 讓寫程式變得越來越容易,競爭者瞬間變多。
但高盛資訊長 Argenti 給了一個更具體的描述。他說,現在開始有員工週末花了幾個小時,用 AI 工具做出一個完整的企業差旅助理,能自動看行事曆、追蹤航班延誤、重新訂位。還有人在一場會議的時間裡,就完成了一個舊系統的雲端遷移。
這些過去需要幾個月、幾百萬美元預算的專案,現在變成了「順手做的事」。
Argenti 說,過去企業在 buy vs. build 之間做選擇時,自建的時間和成本太高,所以大多選擇買現成軟體。但現在這個天平已經改變了,至少對小型應用來說,鐘擺正在擺回「自建」那一邊。
不過,供給面的衝擊只是第一層。Wilkinson 真正想講的,是更深的第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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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需求面攔截,在客戶找到你之前把客戶截走
Wilkinson 用了電影《黑金企業》裡的一個比喻:奶昔理論。Daniel Day-Lewis 演的石油商人,從遠處用管線把別人地底下的油抽走,對方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電影裡的台詞是 "I drink your milkshake"。
他用這個來形容 AI 公司正在做的事。
Vibe coding 是讓更多人能做軟體,增加競爭者。但 AI 公司做的事更狠,它在客戶找到你之前就把客戶截走了。
他舉了一個真實案例。2010 年你搜尋紐約飯店,Google 把你連到 TripAdvisor。但到了 2020 年,Google 直接在搜尋結果頁塞進自己的訂房系統。TripAdvisor 的股價從 2015 年到現在跌了超過 80%。
但 Google 有一個天然限制,工程師人力有限,只能挑最大的品類下手,飯店、機票、購物,其他中小型軟體因為不值得 Google 花資源,反而安全地活了下來。
AI 沒有這個限制。
2025 年,你問 ChatGPT 什麼 CRM 最好,它推薦你幾個選項。2028 年,你問同樣的問題,ChatGPT 可能直接幫你建一個,匯入你的資料,以十分之一的成本跑起來。你的產品再好也沒用,因為使用者根本沒機會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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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新的中介層,AI 成為用戶與軟體之間的新入口
但最根本的結構性改變,是第三層。
在數位世界裡,誰掌握了用戶的第一接觸點,誰就掌握了分發權力。過去是 Google Search,現在正在變成 AI 平台。根據麥肯錫的調查,2023 年初只有約 8% 的使用者遇到問題時會優先向 AI 提問,到 2024 年底這個數字已經提高到 42%。
這就像 2010 年代 YouTube 對電視產業的衝擊。傳統電視台不是被 YouTube 上某一個大型頻道打敗的,而是被成千上萬的 YouTuber 拆解了它原本佔有的注意力時間。
軟體業可能正在經歷同樣的事。
以 Salesforce 為例,企業版定價每用戶每月 80 美元,包含客戶管理、銷售追蹤、報表分析、行銷自動化等功能。但根據 Salesforce 自己的調查,一般企業只會使用其中 20% 到 30% 的功能,卻必須為整個套裝軟體付費。
當 AI 平台掌握了用戶入口,這個捆綁銷售模式可能就會瓦解。用戶不需要訂閱整套 Salesforce,甚至不需要知道 CRM 是什麼。他們只要對 AI 說「給我看一下上季度流失的前十大客戶」,結果就出現了。背後調用了什麼 API,用戶完全不需要知道。
這就像 Uber 改變了我們與交通工具的關係。我們不需要擁有一輛車,我們只需要從 A 到 B。同樣的,我們不需要擁有一整套軟體,我們只需要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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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端的真實反應:高盛與 Okta 怎麼看
那麼,作為軟體的買方,大企業怎麼判斷哪些軟體還值得買?
高盛資訊長 Argenti 給了一個很實用的框架:問自己一個問題,這個軟體支撐的流程,五年後還會是一樣的嗎?
如果答案是「會」,那軟體相對安全。比如會計和結帳流程,高度監管、各國法規不同、產品與產業各有特殊規則,AI 不太可能突然就取代這些。
但如果答案是「不會」,就要小心了。軟體開發流程本身正在劇變,開發者越來越像產品經理而非寫程式的人。那些圍繞舊開發流程設計的工具,可能很快就不再被需要。還有那些只是在簡單流程上加了一層介面的軟體,費用報銷、問卷調查之類的,使用者很快就會期待 AI 助理直接幫他們處理。
Okta 執行長 McKinnon 則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場危機。他承認一般生產力工具確實容易被取代,但他認為安全和基礎設施類軟體有天然護城河。因為你可以 vibe code 出一個看起來像 Okta 的東西,但把功能做出來只是最簡單的部分,確保它 100% 的時間都能穩定運作,才是真正花好幾年的硬仗。
而且當資安出事時,董事會問你用了什麼方案,「我們為了省錢自己寫的」大概不是一個好答案。
但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因應策略。McKinnon 不只是防守,他把威脅變成了新市場。
他的邏輯是:當企業開始大量部署 AI agent,這些 agent 需要登入系統、存取資料、執行任務,就跟人類員工一樣需要身份驗證和權限管理。目前整個資安市場大約 2,800 億美元,身份管理只佔約 10%,但 McKinnon 認為 agent 身份管理可能會成為資安領域最大的新品類。
他用 OpenClaw 的爆紅來說明需求有多急迫,大家直接把所有帳密丟給 AI agent,在安全上完全是裸奔。企業需要知道自己有哪些 agent、它們連接了什麼、權限邊界在哪、出事時能不能一鍵拉回來。這些,正是 Okta 要搶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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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麼才是安全的?
Wilkinson 不只是嘴上說軟體業沒戲了,他直接用自己的投資組合來驗證理論。
他花 7,000 萬美元買了 AeroPress 咖啡壺,一個實體產品,AI 生成不了塑膠和不鏽鋼,品牌與 80 多國的實體通路也不在威脅範圍內。他花 6,600 萬美元買了 DJ 軟體 Serato,因為它跟 Pioneer 硬體深度綁定,換軟體等於換整套器材重新學。他還投資了資料中心公司,因為不管誰的 AI 贏,底層都需要算力和電力。
同時,他公開說放慢了科技公司的收購,因為大多數軟體都是「薄包裝」,容易被取代。
他的策略就一句話:往 AI 碰不到的地方走。實體產品、硬體綁定、網路效應、基礎設施。
軟體業會變得跟電商一樣,利潤趨近零、競爭無限大,除非你掌握的東西是程式碼以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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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不同身份的專業人士。
賣軟體的開始買咖啡壺,做軟體的把威脅變成新市場,買軟體的已經在終止合約。三個人的反應不同,但共識很清楚:軟體的價值正在從「程式碼本身」轉移到「程式碼以外的東西」
數據、流程、信任、實體綁定、監管壁壘。
供給面讓競爭無限化,需求面讓客戶被攔截,新中介層讓權力重新分配。這三股力量同時作用,軟體業的遊戲規則正在被改寫。
那麼,你正在使用的、投資的、或經營的那些軟體公司,它們掌握的價值,
是程式碼,還是程式碼以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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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
- Andrew Wilkinson(Tiny Capital 創辦人)
- Goldman Sachs CIO Marco Argenti(Bloomberg OddLots Podcast)
- Okta CEO Todd McKinnon(The Verge Decoder Podcast)
- McKinsey AI 使用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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